降息?恐得等到二○二七年
加油站的價格牌,是普通美國人解讀通膨最快的方式。
三月,全美平均零售汽油價格近四年來首次突破每加侖 4 美元。這波漲勢並非源自 OPEC 減產或頁岩油產量下滑,而是源於一場遠在波斯灣、距離美國本土逾一萬公里的戰爭。
日前談判中斷,意味著戰爭帶來的經濟衝擊仍將持續——今年聯儲局可能不會降息。
一場戰爭,會否讓美國通膨重返 2022 年水準?
2 月 28 日,美國與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這一天,成為重新定義 2026 年美國經濟走勢的關鍵轉折點。
布倫特原油價格自衝突爆發前約每桶 70 美元,於 3 月底飆升至每桶 118 美元;雖其後有所回落,但截至近期仍維持在每桶 96 美元左右的高位——漲幅逾 50%。驅動此輪油價暴漲的核心,是全球至關重要的能源咽喉:霍爾木茲海峽。
伊朗實質上已封鎖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供應經由此水道輸出。據報導,即便在談判期間,封鎖狀態整體仍未解除。
這不僅是油價問題。汽油價格指數幾乎貢獻當月 CPI 所有項目漲幅的四分之三:環比暴漲 21.2%,同比上漲 18.9%。每一次加油、每一張帳單,都以具體而細微的方式懲罰著美國普通家庭。自上周起,全美平均零售汽油價格近四年首度突破每加侖 4 美元。
能源衝擊正向整體經濟擴散。
柴油價格上漲推高食品運輸成本;化肥亦為經霍爾木茲海峽出口的重要商品,供應受阻恐抬升農戶與消費者負擔。CPI 數據顯示,食品價格同比上漲 2.7%。
影響不止於食品。亞馬遜宣布對美國與加拿大第三方賣家徵收 3.5% 的燃油與物流附加費;聯合包裹(UPS)、聯邦快遞(FedEx)等物流巨頭亦自伊朗衝突爆發以來陸續調高燃油附加費。通膨的觸角,已延伸至經濟每一個角落。
根據 2020–2025 年布倫特油價同比漲幅與美國 CPI 通膨率的歷史相關性測算:若 2026 年內布倫特油價維持於每桶 85–100 美元區間,油價同比漲幅預計達 30% 至 50%,可能進一步推升美國 CPI 通膨率 1 至 2 個百分點。
而這僅是開端。即便實現停火,鑑於能源基礎設施損毀與供應鏈紊亂難以迅速修復,油價雖從峰值回落,中期仍將顯著高於衝突前水準,對 CPI 同比的拉升效應或將延續數月。
凱投宏觀(Capital Economics)經濟學家瑞安指出:「能源價格引發的部分通膨效應,需數月時間經由供應鏈傳導至終端消費者,影響範圍可能非常廣泛。」
一場戰爭,直接將美國通膨率由 2 月的 2.4% 推升至 3 月的 3.3%——即 3 月 CPI 環比漲幅達 0.9%,為「2022 年 6 月以來最大單月漲幅」。
(註:2022 年 6 月,受俄烏戰爭、新冠疫情及聯儲局政策反應遲緩疊加影響,美國 CPI 同比漲幅達 9.1%,創 1981 年以來新高。)
降息大門,已半掩
戰爭爆發前,市場普遍認定特朗普政府早已鋪就一條精密的政治劇本:
2026 年 1 月 30 日,特朗普正式提名前聯儲局理事凱文·沃什(Kevin Warsh)為下任聯儲局主席,標誌鮑威爾時代終結。市場迅速重估:新主席上任,降息路徑清晰可見。沃什獲提名後,多數期貨交易員均預期 2026 年將降息兩次。
外界對此人事安排已有明確政治解讀。彭博經濟研究美國經濟研究主任威爾克斯(Tom Wilks)指出:「無論最終誰獲提名,外界都會質疑其是否承諾服從總統指令——首要且最關鍵的一項,便是無視通膨風險、全力推動大幅調降聯邦基金利率。」
因此,年初絕大多數宏觀分析均預期:2026 年聯儲局實際寬鬆節奏將快於市場共識,全年或降息 2 至 3 次,累計幅度達 50 至 75 個基點。
然而,戰爭改變了一切。
預測平台 Polymarket 目前顯示:2026 年全年零降息機率為 44%,而戰前該機率僅為 4%。自戰爭爆發後,「全年不降息」機率一路攀升,3 月底起便穩定居於各情景之首;目前單次降息 25 個基點機率為 26%。另一預測平台 Kalshi 將零降息機率定為 38.5%——這些盤口的真實交易量,反映的是真金白銀的市場押注。

聯儲局 3 月 17–18 日 FOMC 會議紀要顯示:多數官員憂慮戰爭可能損害勞動力市場,因而傾向降息;同時,許多決策者強調通膨風險上升,甚至暗示可能需要加息。最終,聯儲局維持利率於 3.5%–3.75% 區間不變。
一份會議紀要,竟同時容納降息與加息兩種截然相反的政策取向——這或許是聯儲局歷史上最尷尬的政策僵局之一。
通膨持續升溫,令部分經濟學家直言:聯儲局 2026 年恐將按兵不動。聯邦基金利率期貨定價顯示,全年維持利率不變機率仍高達 70% 以上。
Northlight Asset Management 首席投資官 Chris Zaccarelli 指出:「戰爭持續時間與霍爾木茲海峽開放進展至關重要。若供給衝擊屬短期,經濟尚可承受,聯儲局仍有機會於年內降息;但若通膨衝擊更為持久,聯儲局恐怕只能全年按兵不動。」
安永博智隆(EY-Parthenon)首席經濟學家格雷戈里·達科(Gregory Daco)謹慎預測:「展望 2026 年第四季及年末,或有因素促使聯儲局放寬貨幣政策——但那將是出於糟糕的理由。」他更提出一種現實可能性:「聯儲局下一步行動,或將是加息。」
這已非「降息延後幾個月」的技術性調整,而是一場被徹底打亂的政策危機。
共和黨面臨嚴峻政治考驗
特朗普的執政邏輯素以高度務實著稱。降息,從來不只是貨幣政策議題;它是其政治日程的核心支柱之一。
道理極其簡單:降息壓低融資成本,刺激消費,推升股市,讓民眾真切感受到「錢更好賺了」——這種感受,終將轉化為選票上的支持。而年底即將舉行的中期選舉,正構成迫在眉睫的政治壓力。截至撰稿時,Polymarket 數據顯示:民主黨贏得眾議院機率高達 86%;參議院勝率則由戰前劣勢的 36%,反轉為優勢方的 56%。
共和黨形勢已相當嚴峻。

左為眾議院,右為參議院
問題在於,中期選舉的政治基本面,通常於 6 月已基本鎖定。從現在起,時間窗口所剩無幾。
為集中資源備戰中期選舉,特朗普亟需迅速實現衝突降級,以穩定資本市場、爭取可見政績。
否則,油價成本上揚所引發的通膨,將清晰體現在美國經濟數據與消費者的日常支出中——這將直接衝擊特朗普的中期選舉表現與民意支持度。
這正是特朗普如此迫切推動美伊談判的根本原因。
伊朗採用拖延戰術
而伊朗方面,看得極其透徹。
4 月 10 日於伊斯蘭堡啟動的談判,僅兩天後即宣告破裂。4 月 12 日,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在伊斯蘭堡宣布:因伊朗核武問題分歧無法彌合,美方代表團已離巴返美。
談判失敗並非意外。
雙方核心條件,在開談前已公開攤牌。據分析,美方要求包括:伊朗必須無條件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全面暫停一切核活動;對導彈數量與型號實施嚴格限制,確保其無法威脅以色列;徹底切斷與所有代理人組織的一切聯繫。而伊朗向美方提出的條件同樣嚴苛:要求美軍完全撤出中東;美以須立即停止在中東所有軍事行動;美國必須解除過去 47 年來對伊朗全部經濟制裁;並向伊朗支付戰爭賠款。
這不是兩套接近的方案,而是兩套平行宇宙中的要求。
部分美國智庫研判:伊朗或選擇「持久博弈」策略,將美國中期選舉視為關鍵「施壓點」。
理解此點,須把握美伊之間的根本不對稱:特朗普有任期,伊朗沒有。作為存續近半世紀的神權政體,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無需面對定期選舉更迭壓力。它不必在 2026 年底前完成任何目標——它只需等待:等到特朗普中期選舉窗口關閉,等到共和黨在眾議院承受更大壓力,等到華盛頓的政治成本高昂到難以承受,等到美國自己找到體面下台的契機。
倘若特朗普持續升級戰端、派遣地面部隊進入伊朗,美國恐將再度深陷長期戰爭泥潭——這既不符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亦將嚴重干擾特朗普自身內政外交議程。
特朗普本人亦承認談判困境:「談判進展順利,大部分議題已達成共識,但唯獨最關鍵的一點——核問題——未能取得突破。」而核問題,恰恰是伊朗絕不可能在短期內讓步的底線。
當前局面已然清晰:特朗普手握三大壓力——降息訴求、中期選舉倒計時、以及對伊朗開戰的軍事包袱——三者同步指向同一個時鐘,而時鐘正加速奔向 11 月。伊朗無需取勝;它只需堅守,讓這場談判持續拖延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