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估算禁穩定幣利息後銀行可增貸金額

撰文&整理：KarenZ，Foresight News

去年夏天，美國國會辯論《GENIUS 法案》期間，經濟學家 Andrew Nigrinis 提出一個震撼數字——若穩定幣可付息，銀行貸款恐蒸發 1.5 兆美元。

此說法迅速席捲華盛頓。銀行遊說團體援引為核心論據，部分議員據此推動立法，最終《GENIUS 法案》明文禁止任何穩定幣發行商向持有者支付利息或收益。邏輯看似直觀：若鏈上收益更高，誰還把錢存在銀行？存款萎縮 → 銀行放貸能力受損 → 借款人融資困難。

但這個推論，真的站得住腳嗎？

值得注意的是，《GENIUS 法案》並未限制第三方平台提供類似收益；而正在擬議中的《CLARITY 法案》，正試圖封堵此一漏洞。

今年 4 月，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CEA）發布重磅研究報告，正面挑戰上述敘事。報告運用完整的一般均衡模型分析後指出：禁止穩定幣付息，對維護銀行貸款規模的作用微乎其微。

其量化結果是：僅約 21 億美元，而非 1.5 兆美元——相差近 700 倍。

一美元買進穩定幣，究竟流到哪裡？

「穩定幣吸走銀行存款」聽起來畫面鮮明，卻跳過關鍵一環：這筆錢完成交易後，發行商拿它做了什麼？

CEA 拆解三種典型儲備配置情境：

情境一：發行方將儲備全數購入美國國債

用戶自 A 銀行提領 1 美元購買穩定幣；發行方收款後向交易商買入等額國債；交易商售出國債所得 1 美元，存入 B 銀行。結果：A 銀行存款減少 1 美元，B 銀行存款增加 1 美元。整體銀行體系存款總量不變，僅是「存款所有權」在銀行間轉移。

情境二：發行方將儲備以現金形式存入銀行，且該銀行被監管要求 100% 存款準備金

同樣 1 美元進入穩定幣系統，發行方存入 C 銀行。C 銀行帳上雖有新增存款，但依規必須以 100% 中央銀行準備金完全對沖——這 1 美元即遭「鎖死」，無法參與信貸乘數擴張，亦無法用於放貸。此才是對銀行放貸能力構成真實侵蝕的情境。

情境三：儲備流入貨幣市場基金（MMF）

若 MMF 再購入國債，資金流向回歸情境一； 若 MMF 將現金投入聯準會隔夜逆回購工具（ON RRP），則該筆資金轉為聯準會負債，不再屬於商業銀行存款。但 CEA 特別強調：此類現象廣泛存在於整個非銀金融體系，並非穩定幣獨有。

因此，問題核心不在「存款總量是否減少」，而在「有多少比例的穩定幣儲備，真正落入『100% 備付、不可貸出』的監管口袋？」

CEA 進一步聚焦市場現實：目前兩大龍頭發行商 Tether 與 Circle 合計佔穩定幣市場逾 80% 份額。他們收到用戶美元後，絕大多數選擇購買美國短期國債。Circle 於 2025 年底披露，USDC 儲備中 88% 投向國債與回購協議，僅 12% 以銀行存款形式持有；Tether 更極端——1472 億美元儲備中，銀行存款僅 3400 萬美元，不足 0.3%。

換言之，唯一真正削弱銀行放貸能力的情形，僅發生於那 12%（以 USDC 為例）存入銀行且須 100% 備付的部分；其餘 88%，資金始終在銀行體系內循環，未造成淨流出。

即便資金回流，也要穿過三道「漏斗關卡」

假設禁令生效，穩定幣停止付息，用戶將資金轉回傳統銀行存款——但這筆錢要轉化為實際銀行貸款，仍須通過三重篩選：

第一關：有多少資金真會回流銀行？ CEA 參照貨幣市場基金歷史數據校準需求彈性，在基準情境下估算，約 544 億美元可能因收益率歸零而從穩定幣轉出。但此數字已偏高——大量穩定幣持有者根本非為收益而來：他們看重跨境轉帳速度、或需要一個不仰賴本國銀行體系的美元帳戶；對這群人而言，付不付息幾乎不影響使用決策。

第二關：這 544 億美元中，有多少實際提升銀行放貸能力？ 僅限 USDC 的 12% 儲備路徑，即約 65 億美元。其餘 88% 本就持續在國債市場運作，禁令前後對銀行貸款能力無淨影響。

第三關：65 億美元進入銀行，能全數貸出嗎？ 不能。當前美國銀行體系有效準備金率約 30%，僅 70% 屬可貸資金；且聯準會維持「充裕準備金」框架，各銀行手握逾 1 兆美元超額流動性緩衝——每新增 1 美元貸款能力，最終僅約 50 美分轉化為真實貸款，其餘被銀行主動吸收進流動性池。

三道關卡疊加後，544 億美元最終僅貢獻約 21 億美元新增貸款，僅占美國總貸款規模（約 12 兆美元）的 0.02%。

再看另一側成本：穩定幣持有者每年因此喪失約 3.5% 年化收益，造成約 8 億美元淨福利損失。

按 CEA 計算，此禁令的成本效益比達 6.6：1——代價為收益的 6.6 倍，經濟效率極低。

1.5 兆美元的數字，究竟從何而來？

既然 CEA 模型得出 21 億美元，Nigrinis 所提的 1.5 兆美元又如何推導？

CEA 追溯原始出處：Nigrinis（2025）直接套用 Whited、Wu 與 Xiao（2023）針對央行數位貨幣（CBDC）建立的模型。該模型顯示，每 1 美元 CBDC 流入，將導致銀行貸款減少約 0.2 美元。Nigrinis 將此倍率直接移植至穩定幣，並假設付息將引發穩定幣大規模擴張，最終推估出 1.5 兆美元貸款萎縮。

關鍵誤區在於：CBDC 是聯準會負債，資金一旦注入即永久退出商業銀行體系；穩定幣儲備則多數透過國債市場重新回流至銀行體系。Nigrinis 模型僅追蹤「某家銀行存款減少」，卻忽略「另一家銀行存款同步增加」，犯下典型的局部均衡謬誤——將個體損失等同於系統性損失，誤差自然達數量級。

被模型遺漏的關鍵帳：境外美債需求

報告結尾特別點出一項未納入模型、但方向相反的重要效應：穩定幣對美國國債的境外需求支撐。

逾 80% 穩定幣交易發生於美國境外，背後是大量貨幣不穩國家的普通用戶，將美元穩定幣作為替代性儲蓄工具。這群使用者實質支撐了美國國債的真實海外需求。IMF 數據顯示，穩定幣發行商所持美債規模已超越沙烏地阿拉伯；國際清算銀行（BIS）研究更指出：每 35 億美元穩定幣資金流入，可壓低 3 個月期美債殖利率 5–8 個基點。若禁令抑制穩定幣採用，此一境外需求管道收縮，反將推升美國國債融資成本——其負面效應，甚至可能抵銷銀行貸款端那微乎其微的「正面」影響。

所以，這一切究竟說明了什麼？

穩定幣確實影響銀行體系，但關鍵變數並非「能否付息」，而是發行商儲備中，有多少比例被置入「100% 備付、不可貸出」的監管保險箱。倘若未來監管大幅提高此一比例，影響才會顯著浮現。

針對付息的禁令： → 對銀行貸款而言，成本效益比為 6.6； → 對穩定幣生態而言，剝奪的是其向全球普羅用戶提供具競爭力收益的核心能力； → 對美國國債融資而言，反而可能產生反向壓力。

一條立法，既無明確受益方，卻有清晰受損群體——這，才是這份報告最值得深思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