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inbase到OpenAI:遊說專家撤離加密領域
原文作者:Ada,深潮 TechFlow
四月十四日凌晨,CoinDesk 在不起眼的位置發了一則人事新聞。
Coinbase 國際政策副總裁 Tom Duff Gordon 離職,轉任 OpenAI EMEA 政策主管。
這則消息在推特加密圈熱搜中停留不到半天。相較於同日 XRP 大戶向 Coinbase 拋售逾一億美元的突發新聞,它顯得極其安靜。
但安靜的新聞,往往最值得細讀。
因為它預示著一類關鍵人才正集體「搬家」。
為何離開?——從加密到 AI 的戰略遷移
Gordon 的職業軌跡極具時代標誌性:瑞信(8.5 年)→ Coinbase(4 年)→ OpenAI(2026 年起)。每一次跳槽,都精準踩在技術監管周期的關鍵拐點上。
他於 2021 年加入 Coinbase,正值歐盟 MiCA 法案啟動起草、英國 FCA 加密資產註冊制度剛上路之際。當時歐洲對「數位資產」尚無明確監管框架,亟需既熟悉投行合規語境、又能與倫敦金融城監管者平等對話的高階政策人才——Gordon 正是此類稀缺角色。
而他在 2026 年 4 月離職,時間點絕非偶然:
- 美國:SEC 於 2023 年起訴 Coinbase「未註冊證券交易所」,歷經法院審理、新一屆 SEC 成立加密專案組(2025 年 1 月)、最終撤訴(2025 年 2 月),兩年鏖戰宣告終結;
- 歐洲:MiCA 於 2024 年底分階段生效,2025 年進入全面執行情境——牌照申請、本地化註冊、系統適配已成常態化操作,不再依賴頂層政策遊說。
政策遊說者的價值峰值,永遠出現在「監管真空期」;一旦規則落地,其核心職能便迅速讓位於合規執行、法律訴訟與本地運營團隊。
Gordon 並非孤例。過去兩年,Coinbase 法務與政策條線持續出現高階人才主動離職潮:2023 年裁員中法務合規線縮編逾 20 人;後續離職者多屬 VP 及以上級別,且多為自願轉向——原因直指「Alpha 收益消失」。
2021–2024 年間,一句「我昨日與 FCA 談過」可直接撬動融資或合作;如今,FCA 立場已是公開文件,歐盟監管機構每週召開新聞發布會,資訊差被徹底抹平。
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 AI 領域——當前正值全球監管資訊差最大、規則不確定性最高的黃金窗口期。
OpenAI 正在複製 Coinbase 的歐洲路徑
2024 年 10 月,OpenAI 宣布將在紐約、西雅圖、巴黎、布魯塞爾、新加坡設立新辦公室;2026 年 4 月 13 日(Gordon 離職前一日),再宣布擴大倫敦分部,明確定位為「美國以外最重要樞紐之一」。
兩則公告疊加,戰略意圖清晰可見:OpenAI 正以 Coinbase 當年進軍歐洲的節奏與規模,全面鋪開 AI 政策佈局。
目前 OpenAI 招聘頁上長期掛載「EMEA 全球事務主管」職位,明確要求:
- 15 年以上政府、國際事務及科技政策經驗;
- 須具備與歐盟機構、各國政府建立可信關係網絡的能力。
Gordon 的履歷完全匹配此份職務描述。
據《金融時報》報導,OpenAI 計畫於 2026 年底將員工總數由 4,500 人擴至 8,000 人(日均招聘約 12 人),其中「政策與政府事務」為重點擴張方向。今年 1 月,OpenAI 正式推出「OpenAI for Europe」計畫,將教育、醫療、網路安全、災難應變等領域全部納入遊說範疇。
換言之:OpenAI 在歐洲追求的,不只是銷售企業版 ChatGPT,而是深入每一項可能被立法切割的關鍵領域,提前「擺好桌子」、主導敘事權。
這正是 Coinbase 在 2021 年於歐洲所做之事——只不過,當年切割的是加密,今日切割的是通用人工智慧(GPAI)。
Gordon 的不可替代性:三樣可遷移的核心資產
加密圈素有「監管套利」之說:利用不同司法轄區、不同時間節點的監管落差,將規則縫隙轉化為商業機會。幣安落子馬爾他、FTX 選址巴哈馬、Tether 布局英屬維京群島,皆為教科書級案例。
而在套利生態背後,隱藏著一個關鍵工種:「套利敘事翻譯官」。
他們不直接參與套利,而是將交易所的實際操作,轉譯為監管者可接受的合規語言;亦將監管者的擔憂,轉譯為企業可執行的商業妥協方案。
此類工作高度依賴三項資產:
- 監管決策流程的肌肉記憶(誰審批、誰否決、誰能延遲、誰能加速);
- 對產業議題的結構化理解(不需懂模型參數,但需知哪位委員關注偏見、哪位部長焦慮就業衝擊);
- 真實有效的人脈網絡(非 LinkedIn 上的頭銜,而是通訊錄中不會顯示姓名的百餘個私人號碼)。
這三樣資產,在加密與 AI 領域之間具有極高可遷移性——當年起草 MiCA 的歐盟官員,如今正主導 AI Act 本地執行細則的制定。
因此,Gordon 從 Coinbase 轉投 OpenAI,所需重學內容遠少於外界想像;真正被收購的,是他手機裡那幾百個「不公開、不轉讓、不 LinkedIn 化」的關鍵聯絡方式。
與此同時,Coinbase 的人才需求已發生根本轉變:它仍需要政策人才,但角色已從「與布魯塞爾頂層政要共飲威士忌的公關型遊說專家」,轉為「逐條落實 MiCA 條文的本地合規經理」、「處理 SEC 第二次調查的訴訟律師」。
這種轉變不僅限於 Coinbase。觀察整個加密行業現狀:
- Circle 股價從上市高點 298 美元跌至 98 美元;
- Bullish 從 118 美元跌至 38 美元;
- Kraken IPO 暫緩,私募二級市場估值已低於上輪 200 億美元融資估值;
- BitGo 上市後第三交易日即跌破發行價,首日漲幅全數回吐。
當一個行業的估值邏輯從「敘事溢價」(Narrative Premium)切換至「現金流折價」(Cashflow Discounting),其人才結構必然同步重構。
加密的敘事溢價期約為 2020–2025 年。這五年間,一位懂監管的副總裁,同時承擔商業拓展、媒體聲量、融資背書三重角色。
而現金流折價期來臨後,財務總監、營運總監、合規總監成為新核心——那種「赴布魯塞爾領回一張白紙、再親手塗滿顏色」的頂層遊說工作,加密行業已基本不再需要。
潮水的方向:看最聰明的遊說者,正在進還是出
Gordon 投身 OpenAI,實質是躍入一個更大、更混亂、預算更豐厚、但紅線更模糊的全新戰場:
- 歐盟 AI Act 已生效,但 GPAI(通用人工智慧模型)條款的具體解釋,各國仍在激烈博弈;
- 英國至今無專門 AI 立法,FCA「原則導向監管」能否延伸至 AI 領域,仍是未知數;
- 中東主權基金一面狂建 AI 資料中心,一面密集研擬 AI 產業政策;
- 非洲資料主權議題,正快速升級為下一輪國際貿易談判核心。
這種監管混沌,對監管機構是風險,對政策遊說者卻是機遇。
OpenAI 對 Gordon 同級別人才的報酬,約為 Coinbase 的 1.5–2 倍,含早期股權激勵;更關鍵的是 RSU(限制性股票單位)潛力——若 OpenAI 未來成功 IPO 或維持私募估值高速膨脹,其手中股份即為一張高槓桿「政策彩票」。
這張彩票,曾在 2021 年的 Coinbase 發行;曾在 2013 年的 Google 發行;也曾於 1999 年的 Yahoo 發行。
每輪技術敘事的巔峰,總有一群最懂規則、最擅講故事的人率先上車;待列車駛抵終點站,他們早已下車,奔赴下一班列車。
因此,判斷一個行業處於週期峰頂或谷底,無需盯緊幣價、TVL 或融資額——只需觀察一件事:
最聰明的政策遊說專家,是在進場,還是在退場?
Gordon 進 Coinbase 的那一年,是 2021 年。
Gordon 離開 Coinbase 的那一年,是 2026 年。
中間這五年,就是這輪加密週期的完整生命跨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