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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信任的停火僅是暫時中止

幣資訊 2026-04-09 3

原文標題:雙方皆難以維持的停火協議

原文作者:Thomas Aldren

原文編譯:Peggy,BlockBeats

編者按:停火達成,並不意味衝突終結。

在伊朗與美國當前的對峙中,真正發生變化的,並非戰場形勢,而是「契約」本身的內涵正被重新定義。本文以1988年伊朗與伊拉克停火為起點,回溯霍梅尼如何在神學理想與現實壓力之間完成關鍵轉向,並以此邏輯對照2026年伊美短暫停火之決策,揭示一個更深刻的結構性困境:當國家權力凌駕於規則之上,任何協議都將喪失其約束力。

今日停火之所以極度脆弱,不僅源於雙方缺乏互信,更因這種「不可信」已深植於各自政治制度與歷史路徑之中。一方面,伊朗政治神學明確保留「必要時可單方面撤銷承諾」之空間;另一方面,美國在退出《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JCPOA)後,繼而推行極限施壓、發動軍事打擊,亦嚴重削弱其作為契約方的可信度。

在此前提下,停火已非「邁向和平的途徑」,而僅存一種形式上的存在——它依然被宣佈、被提及,卻已失去支撐其效力的道德基礎與制度保障。

當雙方皆視自身權力為最終依歸,協議是否還可能真正成立?這,或許才是理解本次停火最關鍵的起點。

以下為原文:

1988年的邏輯,如何在2026年重演

據傳,在接受1988年與伊拉克停火前,魯霍拉·霍梅尼曾考慮辭去最高領袖職務。作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締造者,他深知此舉將衝擊革命神學的根本正當性。

時任議長阿克巴爾·哈什米·拉夫桑賈尼提出另一方案:由他單方面宣布結束戰爭,再由霍梅尼藉此將其監禁。兩位站在神權體制頂端的人物,竟需為「退讓」設計一場政治戲碼——只因他們所建構的神學體系,使妥協在教義層面幾乎不可能。但現實已不容迴避。

霍梅尼拒絕了這場表演,選擇親自「飲下毒藥」。1988年7月20日,他正式宣布接受聯合國第598號決議停火。隨後,政府緊急尋找宗教正當性依據。時任總統阿里·哈梅內伊援引7世紀先知穆罕默德與敵人簽署的《侯代比亞條約》,強調該協議雖短期讓步,最終卻導向全面勝利。

正如Mohammad Ayatollahi Tabaar在《Religious Statecraft》中所述,停火數日前,伊朗主流評論界仍堅決反對此類比;但一旦具備政治效用,便迅速被調動起來,成為「挽救政權合法性」的核心話術。

數月內,霍梅尼即向克里姆林宮派出代表團,並對作家薩爾曼·拉什迪頒布宗教裁決(Fatwa)。這兩項行動,均刻意模仿《侯代比亞條約》簽署後,先知致信各國君主的歷史典範。Tabaar指出,二者本質皆為政治動作——透過展現宗教立場的「連續性」,修復因戰爭失利而受損的神學敘事。戰火雖止,革命並未終結,只是轉換形態延續。

2026年4月8日,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宣布接受與美國為期兩週的停火協議,此前雙方已交戰四十天。官方聲明稱此為「重大勝利」,並聲稱伊朗「迫使犯罪的美國接受其十點方案」。其中一句話,對熟悉1988年歷史者而言毫不陌生:「必須強調,這並不意味戰爭的結束。」

新任最高領袖、亦是當年援引《侯代比亞條約》者之子——穆傑塔巴·哈梅內伊,親自下令停火。同時,其所領導之委員會亦公開表達對「美方的完全不信任」。這是一種附條件的接受,也是一種被保留的革命敘事。跨越三十八年,兩位最高領袖呈現出驚人一致的政治模式。

對立場偏保守的觀察者而言,此判斷不難理解。「午夜之錘行動」針對三處核設施投下14枚鑽地彈與75枚精確導引武器。至2026年2月全面軍事行動時,打擊範圍已覆蓋伊朗31省中的26省。伊朗最終接受停火,似印證一項結論:武力達成了五輪由阿曼斡旋的外交談判所未能實現的成果。

當國家高於契約:一切承諾皆可收回

外界對伊朗可能「違約」的疑慮,並非空穴來風。此類跡象甚至可追溯至該政權創始人本人。1988年1月8日,即停火前六個月,霍梅尼發表一段言論。如Tabaar所指,這「或許是他最具揭示性、也最具後果的一次表述」:「國家,作為先知穆罕默德『絕對統治』的一部分,是伊斯蘭最根本的法令之一,其地位高於一切次級教法,甚至高於禮拜、齋戒與朝覲……當既有協議與國家及伊斯蘭之整體利益相衝突時,國家有權單方面撤銷與人民達成的任何教法性約定。」

關鍵正在於此:伊斯蘭國家被置於禮拜與齋戒之上,並被賦予撤銷一切協議的權力。霍梅尼早年著作原將國家視為落實神法之工具;而此裁示則徹底翻轉關係——國家本身成為目的,並獲准凌駕其本應服務之法則之上。

此即該政權核心神學邏輯,並在「絕對監護權」(Velayat-e Faqih)體制下延續至今。如Amin Saikal於《Iran Rising》中所析,此模式反覆出現:每逢重大決策,最高領袖總在支持決策之際附加「保留性表述」,以便必要時隨時逆轉。

在先知傳統中,若有限制度竟要求人們將僅屬上帝的忠誠歸予自身,此行為有一明確名稱:偶像崇拜。對條約而言,後果亦極具體——承諾的形式猶存,但真實履約基礎已然消失,因作出承諾的一方早已宣告自身擁有收回權力。

「午夜之錘行動」的支持者或可在德黑蘭見證此模式。但先知傳統從不容許人們僅在外部敵人身上診斷「偶像崇拜」。

停火的外殼之下,信任已然崩解

在「午夜之錘行動」之前,在這場四十天戰爭之前,在停火協議簽署之前,美國已單方面退出《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JCPOA)。根據該協議,伊朗大幅削減高濃鈾儲備,並依據《附加議定書》接受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核查。IAEA歷次報告均確認伊朗履行義務。協議確有缺陷:部分限制設有「日落條款」,導彈議題亦留白;從審慎角度觀之,退出並非全無理由。但核查機制本身確實有效運作。

然而華盛頓仍選擇退出。無論此決策本身如何評價,其結構性後果極為清晰:如今要求伊朗於新協議中履約的國家,正是先前撕毀舊協議的一方。當後續外交努力無法在美方設定的「最高要求」框架下取得進展時,答案便轉為升級衝突。

2025年6月:7架B-2轟炸機、14枚鑽地彈、75枚精確導引武器,摧毀三處核設施。官方稱之為「一場壯觀的軍事成功」。然國防情報局評估指出,這些打擊僅使伊朗核計畫「倒退數月」。主要目標福爾多設施,IAEA未發現實質損毀。伊朗60%濃度之高濃鈾儲備(440.9公斤)下落不明:要麼仍埋於廢墟之下,要麼已在首波打擊前13天轉移至伊斯法罕。近年技術最先進的一次空襲,留下的卻是根本疑問:我們究竟打中了什麼?

2026年2月:全面戰爭爆發,打擊遍及26省,最高領袖身亡。根據HRANA統計,共3597人死亡,其中1665人為平民。四十天後,停火達成——但鈾濃縮問題懸而未決,公開層面亦無任何書面協議文本。

空襲後,伊朗暫停與IAEA合作。總幹事拉斐爾·格羅西向理事會表示,機構已喪失對伊朗鈾庫存的「知識連續性」,且此損失「不可逆」。如今,IAEA「無法提供任何有關伊朗高濃鈾儲量規模、組成或位置之資訊」。伊朗全面中止合作。然而,正是如今要求新協議的一方,啟動了「退出協議→極限施壓→軍事打擊」這一連鎖過程。

一位不謹慎的領導人或會誤判;而一種結構性取向,則會在每一個決策節點重複相同邏輯:退出協議、施加極限施壓、轟炸設施,再要求一個已被證明「無法信任你」的國家重新簽署協議。在每個節點上,選擇的皆為武力而非契約,摧毀而非重建信任架構。此一致性所揭示的,是一種信念:美國軍事優勢足以取代本應倚賴道德結構方能維繫的秩序。

霍梅尼的裁示,將伊斯蘭國家置於禮拜與齋戒之上;美國的行為模式,則將軍事優勢置於契約之上。二者本質相同:皆是以有限權力充當終極依歸的「偶像崇拜」。

也正是在此,兩種「偶像崇拜」發生交匯:美國已無法再要求一種被自身破壞的信任;伊朗亦無法提供一種其制度本身保留撤銷權的承諾。

曾彌合雙方差距的核查體系,已在兩國一連串決策中徹底瓦解。如今所剩者,僅是一種仍保有形式、卻缺乏道德支撐的協議外殼。

雙方皆談論一份從未公開的協議文本。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要求透過聯合國安理會決議加以約束;而就在停火宣布前數小時,俄羅斯與中國剛否決一項較溫和的霍爾木茲海峽相關決議。

伊朗方面,伊斯蘭堡談判首席代表為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加利巴夫,同時亦為臨時領導委員會成員。他於3月下旬尚公開表示「從未與美國談判」,如今卻成為談判主導者——執行協議之人,亦為制定協議之人。

伊朗提出的「十點方案」中,波斯語版本明確包含「承認鈾濃縮」之表述,而對外英文版本則刪除此句;特朗普則堅稱「不會允許任何濃縮」。強制屈服,從未治癒過「偶像崇拜」。1988年以來的歷史已反覆證明此點。

George Weigel於《Tranquillitas Ordinis》中,將此機制命名為「替代無限」——即把有限政治安排當作終極,從而摧毀有序政治共同體賴以存在的基礎。

將本次停火視為美國力量之勝利,或簡單認定伊朗必然違約,實為同一錯誤:皆將對一有限安排之判斷,等同於終極判斷。

堅信武力可迫使對方服從的「鷹派」,與堅信外交可改變關係的「鴿派」,本質上互為鏡像——皆拒絕承認一事實:任何人類工具,皆無法自行完成救贖。

傳統從未給予此種確定性。它所要求的,是更艱難的路徑。

經文中,先知總是先從以色列開始。因唯有「立約之民」,方具備辨識「偶像崇拜」之概念;而當其拒絕將此概念應用於自身時,其罪責亦更重。阿摩司的宣告從大馬士革開始,並非因其正義,而是因聽眾易對「他者」之譴責點頭認同——隨後,他轉向猶大,再轉向以色列,點頭亦隨之停止。

辨識兩國共同模式,意謂須依序運用判斷工具:先指出自身的「偶像崇拜」,再評判他者。

此傳統稱之為「悔罪的紀律」,具備明確實踐形式:無論是在教會、餐桌,或新聞刷屏的群聊中,談論本次停火時,皆應從「承認」開始——退出JCPOA,是要求新契約之一方首先違背契約;「午夜之錘行動」彰顯一種信念:只要破壞足夠徹底,即可建立秩序;四十天戰爭、1665名平民死亡、單次校園襲擊中170名兒童喪生,而衝突起點——鈾濃縮問題——仍未解決。在指出德黑蘭問題之前,須先承認這些事實。德黑蘭之問題並非更小,但若判斷總從對方錯誤開始,便不再誠實。

伊朗之不可靠性,早已寫入其制度神學之中,對停火條款之審視仍屬必要。但對美國之誠實評估,必須居先。唯同時辨識兩種「偶像崇拜」,方能理解此安排之真實面貌,而非僅將其視為既有立場之再次確認。

本次停火,本質上是一片廢墟。但也可能是唯一尚存的談判桌。正義戰爭傳統對和平具有真實之優先傾向,意謂人們必須參與此一已被掏空之安排,而非輕易放棄。

奧古斯丁將和平定義為「秩序的寧靜」。而當下現實,僅是一場為期兩週、由巴基斯坦斡旋的暫停:無共同文本,無有效核查,雙方對協議內容各執一詞。廢墟可以被修復,但前提是,人們不能將其誤認為一座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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