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走訪中國AI生態,觀點徹底翻轉
原文作者:José Maria Macedo,Delphi Labs 共同創辦人
原文編譯:深潮 TechFlow
導讀:Delphi Labs 創始人花費兩週密集走訪中國 AI 生態,深入訪談大量創業者、風險投資人與上市公司執行長。
其結論出人意料:對硬體發展的樂觀程度高於預期,對軟體領域的前景則更趨謹慎;而對中國創業者的觀察,更徹底顛覆了他過去的認知框架。
本文亦涵蓋估值泡沫現象、人形機器人賽道熱度,以及中西方之間長期存在的資訊不對稱等關鍵議題。
全文如下:
我在中國待了整整兩週,密集會見數十位 AI 領域的創業者、VC 投資人與上市企業 CEO。行前我本持樂觀預期——相信將見證世界級 AI 人才,以遠低於歐美市場的估值,扎實推進創新。
離境時,觀點已轉為更精準的判斷:硬體實力比想像中更強大,軟體生態則比預期更薄弱;而中國創業者的思維模式與行動邏輯,也帶來諸多意外啟發。
創業者:頂尖執行力 vs. 從零創造力
我過往投資過的優秀創業者,普遍具備鮮明特質:獨立思考、富有叛逆精神、極度專注、懷抱強烈執念。他們不盲從權威,習慣追問「為什麼」,拒絕二手知識;他們所做的決策在外人看來常顯突兀,卻在內心擁有堅不可摧的合理性;他們身上散發一種內在的、難以抑制的張力——往往體現為某種長期痴迷與卓越成果的結合。作為 VC,每日接觸大量聰明人,這類人總能在人群中一眼辨識:他們的人生軌跡帶有明顯的「鋒利感」。
然而,在中國我遇見的許多創業者,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令我頗感意外。
他們無疑極其優秀——清北復交或海外頂校背景、曾就職於字節跳動或大疆、發表 Nature 論文、手握多項專利。在西方,這些成就僅屬極少數頂尖技術人才所有;在中國,這已是入場的基本門檻。他們的拼搏程度亦超乎想像:會議排程橫跨清晨至深夜、週末照常運作、跨城市連軸趕場;甚至有創業者選擇在妻子分娩當日,仍堅持赴約面談。
但真正稀缺的,是那種原創性思維、挑戰常規的叛逆意識,以及從無到有構建全新範式的願景能力。眾多創業者履歷高度同質化,路演內容偏重穩健改良(impressive V2),而非開創性賭注;儘管中國技術人才規模龐大,我原本預期將頻繁遭遇「提出我從未聽聞之想法」的創業者,現實卻並非如此。
我的解讀是:中國教育體系擅長培養解決「已知問題」的頂級執行者,卻尚未為「偏離標準路徑」預留足夠空間——因而較少孕育出「攜帶一個世人尚未察覺之問題而來」的原創型領袖。
風險投資:強化同質,忽視異類
更值得關注的是,本土投資機構正加劇此一趨勢。
多數中國基金的投資邏輯奠基於單一前提:「押注出身字節跳動或大疆的最優秀人才」。他們審視的是履歷光環,而非思想鋒芒;看重的是公司背書,而非信念強度。有趣的是,VC 自身畫像亦高度一致——多來自大型企業、諮詢公司或投行,與十年前歐洲 VC 的典型樣貌如出一轍。
諷刺的是,歷史證明,真正打造偉大公司的中國創業者,多數根本未曾待過巨頭企業:馬雲是英語教師,高考落榜兩次;任正非 43 歲創辦華為,此前服役於解放軍;劉強東從集貿市場擺攤起步;王興博士學位未完成即投身創業;近期崛起的 DeepSeek 創辦人梁文鋒,更是從未在任何外部公司任職。這些人皆為「非標準簡歷」的異類——恰恰是當前主流投資體系最易忽略的 Alpha 潛力股。
深圳硬體生態:物理層面的網絡效應
我在中國目睹最震撼的景象,並非任何一場創業路演。
而是深圳遍佈的硬體地下工坊——工程師系統性取得西方高端設備,逐顆零件拆解、以極致嚴謹方式進行逆向工程。離開時我甚至懷疑:大多數西方硬體創業者,是否真正理解自己正在與何種力量競爭?這裡的網絡效應不是理論模型,而是真實可觸的物理密度,累積自數十年產業深耕。
受訪創業者提供的數據印證此點:逾 70% 的硬體研發投入集中於粵港澳大灣區,近 100% 來自中國本土——意味著迭代速度,西方硬體公司根本無法匹敵。
多數創業者採用「大疆式打法」:聚焦細分消費硬體領域(如電動輪椅、智能割草機、新一代健身器材),先將營收做到 8 至 9 位數美元規模,再藉由客戶基礎或底層技術切入相鄰賽道。部分企業規模已遠超外界想像。本次行程中最令人驚豔的公司,是西方多數人尚未聽聞的 Bambu Lab(拓竹)——一家 3D 列印企業,據傳年利潤達 5 億美元,且持續翻倍成長。
中國軟體:模型差距與商業瓶頸
離境時,我對中國軟體機會的審慎態度,比抵達時更為加深。
在模型層面,中國開源生態確實強勁,但閉源大模型與全球頂尖水準仍有明顯落差,且差距可能持續擴大。資本支出懸殊巨大;GPU 取得依然受限;西方實驗室正日益嚴厲打擊模型蒸餾行為。營收數據最為直觀:Anthropic 僅 2 月單月年化營收(ARR)便達 60 億美元;中國表現最佳的模型公司 ARR 則僅處於數千萬美元量級。
軟體創業方面,主流畫像是字節跳動出身的產品經理與研究員,致力開發面向西方市場的 agentic 或 ambient 消費應用。人才素質毋庸置疑,但諸多產品恰處於大實驗室原生功能發布的邊界——一次系統更新即可使其價值歸零。更令人訝異的是:中國缺乏大型、高速成長的私有軟體公司。西方除模型公司外,已有 Cursor、Loveable、ElevenLabs、Harvey、Glean 等新創企業實現 9 至 10 位數美元 ARR,增速驚人;此級別的突破性私有軟體公司,在中國幾乎付之闕如——少數例外如 HeyGen、Manus、GenSpark,成功後亦多選擇出海發展。
估值泡沫:早期與晚期雙重過熱
儘管軟體前景承壓,估值泡沫卻真實存在——遍及早期與晚期階段。
早期市場:字節跳動、DeepSeek、月之暗面等頂尖人才創業項目,雖較美國同級人才更具價格優勢,但中位數估值已與矽谷趨同。尚未推出產品的消費類創業公司,估值達 1–2 億美元已成常態;種子輪前融資超過 3,000 萬美元亦不罕見。
晚期市場數字更顯失衡:MiniMax 公開市場估值約 400 億美元,年化營收(ARR)卻不足 1 億美元——相當於 400 倍市銷率(P/S)。智譜估值約 250 億美元,對應 ARR 僅 5,000 萬美元。對照而言,OpenAI 最高估值輪次約為 66 倍 ARR,Anthropic 約為 61 倍。

月之暗面等私有模型公司,正援引上述公開市場估值作為融資基準——數月內估值從 60 億美元躍升至 100 億、再至 180 億美元。熟悉加密市場者必然熟悉此模式:投資人以私有估值對標「尚未解鎖」的公開市場價格。此外,智譜與 MiniMax 能維持高位估值,部分原因在於它們目前仍是國際資本獲取「中國 AI 敘事」敞口的極少數管道,本身即具溢價屬性;但隨更多公司陸續上市,此溢價勢必稀釋。最後需留意:IPO 窗口具有高度不確定性——說關即關,毫無預警。無人能保證你可在估值基準移動前完成套利退出。
人形機器人賽道亦呈類似狀況:中國約有 200 家相關公司,其中約 20 家融資逾 1 億美元,多家估值達數十億美元——但幾乎全數尚未產生營收,多數計畫於 2026 或 2027 年登陸港股 IPO。若該市場確屬真實,中國硬體優勢將使長期格局清晰可期;但商業化落地節奏,恐怕遠慢於當前融資步伐所暗示的時間表。我亦懷疑港股市場能否承受目前排隊等候 IPO 的數十家、每家估值數十億美元的人形機器人公司。短期內,我選擇暫不參與。

圖:忍不住分享一段拍攝的人形機器人前空翻影片
資訊不對稱:被低估的全球視野
有一點令我格外驚訝:我會見的幾乎每一位創業者,皆優先開拓全球市場,再回頭深耕中國本土。他們日常使用 Claude Code、追蹤 Dwarkesh 的播客、對舊金山創業生態瞭若指掌——其熟稔程度,甚至超越部分長期未關注中國的西方投資人。
西方對中國的敵意,明顯高於中國對西方的敵意。中國創業者普遍認為:將中國的工程執行力與硬體縱深,結合西方的市場拓展(Go-to-Market)能力與產品思維,不僅不衝突,反而具備天然互補性。當此種融合於一支適配的創業團隊中真正成型時,極有可能催生一批真正偉大的全球企業。
因此,我們當前的核心任務,正是尋找那些「不符合本地 VC 體系所優化的標準簡歷模板」的創業者——他們或許才是下一個時代真正的破局者。
特別感謝 @woutergort 開放其卓越的中國人脈網絡,@PonderingDurian 精心籌劃此次行程,以及 Claude 不厭其煩地協助潤飾我在飛機上的靈感碎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