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導彈襲擊杜拜　三名華人親述48小時

原文作者：林晚晚

全球最繁忙的國際機場——杜拜機場遭導彈襲擊。

這不是一般機場。亞特蘭大機場雖為全球客流量第一，但主力為美國國內航線；真正以國際航班規模稱雄者，是杜拜機場——歐亞非三大洲的核心樞紐，每日起降航班高達1,200架次。僅兩小時後，阿布扎比機場亦遭襲擊。阿聯酋兩大國際空港，一夜之間全面癱瘓。

出口中斷。

2月28日下午4點，一位華人開發者Wu剛返回杜拜市中心住所，窗外傳來「砰、砰、砰」三聲巨響。他立刻判斷：是導彈。此前在黎巴嫩與伊拉克參與開發者活動時，曾多次聽過此類聲響。

轟隆聲持續密集，直至深夜。他親眼目睹一枚導彈於Marina方向遭攔截，在空中爆炸綻開火光。

「以前只在電影裡見過，」他說，「這次地球直接給我播了一部原生大片。」

杜拜地標棕櫚島酒店被擊中，七星級帆船酒店起火，全球最高建築哈利法塔上空頻現防空攔截火光。這些名字過去常出現在旅遊廣告中，如今卻躍上全球戰爭新聞頭條。

當日上午，美國與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打擊。伊朗數小時內展開反制，導彈群直指以色列及整個海灣地區。巴林、卡達、科威特、沙烏地阿拉伯全境拉響防空警報。伊朗官方明確聲明：「凡協助美國者，皆為我方打擊目標。」

截至發稿，伊朗已發動至少六波攻擊，累計發射導彈167枚、無人機逾500架。

幣安執行長何一當時身處阿聯酋，接受本媒體獨家專訪時表示：「理性而言，因具備先進防空系統，整體人身安全仍有基本保障；但資訊檢索能力較弱者，恐易陷入恐慌。」

她進一步指出：「傳統轟炸與大規模導彈襲擊易造成群體性傷亡；而當前以攔截碎片與無人機為主的攻擊模式，對民眾造成的心理壓力更大，對經濟的衝擊也更為深遠。」

杜拜華人人口增長迅猛，截至2025年，常駐華人約達30萬。位於舊城以東15公里沙漠中的「龍城」，曾被譽為「中國大陸以外規模最大的中國商品貿易中心」。華為、小米、OPPO等科技巨頭均將中東總部設於此地，中國互聯網企業亦視其為出海核心橋頭堡。

從Web3開發者、跨境貿易商、旅遊業者、房地產經紀，到金融從業人員——各行各業的華人都已在這座沙漠之城紮根落戶。

過去十年，他們習慣了阿聯酋的政治穩定、零所得稅制度，也習慣了相信「中東局勢之亂，與我無關」。

直到導彈劃破天際。

一位華人在朋友圈寫道：「當初來杜拜是為了避稅，如今蹲防空洞，是為了避炸彈。」

我們採訪了四位身處杜拜的真實受訪者，記錄下這場危機下的第一手現場實況。

雖遭襲擊，外送仍照常運作

Wu從事開發者工具相關工作，居住於Marina附近，距棕櫚島入口不遠。此位置平日為生活優勢，此刻卻成隱憂——鄰近美軍賈貝爾阿里（Jabel Ali）基地。

2月28日下午4點，他剛於哈利法塔附近用完餐返家，窗外即傳來三聲巨響。

他未遲疑。過去在黎巴嫩與伊拉克的經歷，早已讓他熟悉這類聲響節奏。

但那些地方缺乏反導系統，導彈落地即爆，只要避開轟炸區即可；杜拜不同——配備「薩德」（THAAD）系統，導彈可能於空中被攔截引爆，也可能被擊偏導致落點隨機，反而增加平民區風險。

轟隆聲愈演愈烈，夾雜警笛與救護車鳴笛。街頭行人步履匆匆，多邊走邊致電家人報平安。

午夜，手機突然響起政府防空警報：滴滴滴滴滴——刺耳連鳴，持續三四分鐘不歇；緊接著整棟樓宇警報同步啟動。他與妻子立即奔向地下停車場。

車庫早已人滿為患：有人懷抱幼兒，有人往車後備箱塞入礦泉水與餅乾，引擎未熄、隨時可駛離——最壞情況下，便驅車撤離。

次日清晨8點，一聲劇烈爆炸將他妻子震醒。「剛才特別近。」她推醒他。他望向窗戶，玻璃明顯震顫；對面樓宇玻璃亦同頻共振。

但當日政府未再拉響警報，他推測：或為避免引發大規模恐慌，又或認定平民區不會成為主要目標。

城市大部分功能仍在運轉，並未如外界渲染般陷入集體恐慌。

Wu下樓前往超市：貨架齊全，牛奶麵包充足，無搶購跡象；他點了一份麥當勞，半小時內準時送達，外送員甚至笑著與他開玩笑。

然而華人超市狀況相反：昨晚9時30分下單，系統提示「訂單過載」；10時重試仍失敗；至今貨物仍未送達。官方解釋為「搶購量過大，物流無法即時調配」。

他的英國鄰居一早拖著行李箱快步離去。

目前撤離路徑大致分三類：

一、連夜驅車前往阿曼——周邊唯一未遭伊朗攻擊的國家；但通往阿曼的公路已嚴重壅塞，幾近癱瘓。

二、撤至艾因（Al Ain），位處沙漠腹地，導彈命中機率極低。

三、遷往沙迦（Sharjah），該地無軍事設施，相對安全；然邊境口岸預期已全面堵塞。

Wu暫持觀望態度。「伊朗導彈儲備有限，後續情勢應趨可控。」官方昨公布數據：137枚導彈中成功攔截132枚；今日又陸續傳出十餘聲爆炸。

他已規劃好退路：三種選項皆納入考量；車內備妥飲用水與乾糧；應急現金與證件隨身攜帶。

一名朋友任職機場銷售，T3航廈遭襲當下即發訊息：「冒煙了，正在撤離！」華人間點對點通訊網絡，反應速度遠超官方通報與主流媒體——誰家樓下被炸、哪條道路封閉、哪家超市尚有存貨，全靠微信群即時流轉。

市中心華人住戶開始向外遷移，優先選擇樓層較低住宅。因哈利法塔過於醒目，帆船酒店與棕櫚島均已遭擊，推測伊朗似偏好瞄準地標性建築。

他坦言：若伊朗持續無序攻擊，將重新評估離境可能。「信任極難重建，一旦崩塌，便不可逆。」

眼下只能靜待——等美國是否收手，等伊朗彈藥是否耗盡，等爆炸聲是愈來愈近，抑或漸行漸遠。

想親赴爆炸現場一探究竟

Mason居住於杜拜矽谷（Dubai Silicon Oasis），據傳附近設有美軍基地，但他向來未予重視。

2月28日下午，他正用餐時，獲悉棕櫚島一家賓館遭導彈擊中。飯畢，他欲開車前往現場查看，卻發現導航顯示通往該處之路已水洩不通，只得作罷。

Mason並不感到懼怕：「或許距離太遠了吧。」

與筆者通話前10分鐘，他又聽見一聲爆炸——這次就在頭頂。導彈於空中遭攔截爆炸，聲勢驚人。他望向窗外，樓下竟仍有居民悠閒散步。

昨晚，多部手機輪番響起政府防空警報，穿透夜色傳達指令：「盡量避免外出，請與窗戶保持距離。」他同時聽到天際傳來撕裂般的尖銳聲響，分不清是戰機掠過還是導彈飛行，但未於附近爆炸，隨即入睡。

清晨醒來刷新聞，才知凌晨1點T3航廈遭無人機擊中。Mason原計畫飛往米蘭觀看冬季殘奧會，如今機場無限期停運。推特瘋傳各類機場影像，他粗略瀏覽，真偽混雜。

已有居民開始撤離。他在本地社群中見導遊提及VIP客戶急欲離境，但阿曼邊境已徹底堵塞——平日申請簽證即須排隊，現況更毋庸置疑。有人問他是否同行，他心算路程：至沙烏地約1,000公里，至阿曼約數百公里。「此刻趕往阿曼，沿途風險難料，未必更安全。」

Mason決定原地留守。

「網上許多內容誇大其詞，」談及流傳影片，他說，「帆船酒店是地標，被炸自然有人拍攝，因而傳播廣泛。」

他相信當前導彈多屬精準制導，主要鎖定軍事基地；除非遭攔截產生碎片，否則不會隨意散落民間。

一位房仲朋友剛與他聊起：多名原訂近期來杜拜看房的買家，已取消行程。「觀光旺季必然受影響。」但他研判屬短期衝擊。真正的關鍵，在於外界如何看待杜拜——旅客乘機抵達時，若導彈亦同步飛臨，如何返程？

「你要來這裡，心裡得先有底。」

Mason仍惦記著親赴帆船酒店廢墟現場。門衛勸阻勿外出，他略感遺憾。

穿透「勿擾模式」的警報聲

Olivia（奧莉薇亞）居住於人口稠密住宅區，距海岸線8公里。那條海岸線正對伊朗方向，帆船酒店、棕櫚島、杜拜碼頭皆坐落於此側。

2月28日下午她正在午睡，醒來見微信湧入大量關切訊息，才意識異常。數小時後，窗外傳來一聲轟炸巨響。她家玻璃經專業改造：原廠雙層＋自加雙層，共四層結構，但聲波穿透力仍極強，震耳欲聾。

原訂醫美預約當即取消。但日常生活未受太大干擾——週末泳池畔，仍有人安然曬太陽。

夜晚連續三聲爆炸。睡前戰機於高空巡邏，轟隆聲反覆掠過。午夜12點她沉睡中，手機猝然震醒全家——即使開啟「勿擾模式」，警報仍強制穿透。家中三人共四五部手機，同步鳴響。

有群友已赴阿曼，但途中道路完全堵塞。另有一位朋友為紐約某公司創辦人，當晚緊急安排出差員工陸路撤至阿曼，再以私人飛機接回美國。

她原擬於3至4月返國，如今機場無限期停運；若陸路不通，則考慮繞道鄰國再轉機。

網路影片雖渲染驚悚，但她認為現實未至此程度。

Olivia判斷局勢將逐步緩和。「哈梅內伊已身亡，剩餘領導層正做最後抗爭。待彈藥耗盡，此事即告終結。」

電話中斷前，她透露昨夜幾乎未眠，準備再小憩片刻。

靜待風停

杜拜沒有四季。只有熱，與更熱。

但這兩日，三十萬華人首度感受到另一種溫度：不確定。

Wu在車庫見到懷抱幼兒的鄰居，Mason惦記著親睹帆船酒店殘垣，Olivia設了「勿擾模式」卻仍被警報穿透喚醒。正如何一所言：具備資訊辨識能力者較不易慌亂，但一種持續存在的「背景噪音」始終縈繞——窗外轟隆、手機警報、群組即時更新：哪棟樓被炸、哪條路封閉、哪家超市尚有存貨……

我們都在刷新頁面，都在等待。

等美國收手，等伊朗打完，等機場重啟，等那一則宣告「一切恢復正常」的官方通知。

有人連夜奔逃，有人選擇留下，有人於泳池畔曬太陽，有人將護照與現金塞進應急包。每種選擇皆無對錯，只是各自押注一個概率。

來杜拜的中國人，多非為冒險而來；恰恰相反，是為尋求確定性——稅制確定、法規確定、商業環境確定。這座城市用三十年時間，在沙漠中築起一套可預期的秩序。

棕櫚島、帆船酒店、哈利法塔，皆是此秩序的紀念碑。人類能征服沙漠，能在荒蕪中創造繁華。

但有些事物，終究不在人的掌控範圍之內。

兩個國家於談判桌破裂，導彈便越境而來。與你是否選邊站、是否善良無關，與你多年繳納多少稅、僱用多少員工、興建多少樓宇亦無關——你只是恰好在此時，置身於此地。

這是2026年的世界。航班可以停飛，邊境可以封鎖，精心規劃的生活，能在一個下午被打亂。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只因在大國博弈的棋盤上，從未有人徵詢過棋子的意見。

Wu說，若局勢趨穩，他或許會留下。「說不定之後反而更太平。」

這或許是親歷者特有的平靜：這一輪攻防結束後，該談的會談，該停的會停。中東歷史向來如此——打打停停，生活繼續。

Mason仍想去看看被炸現場。或許只是想確認畫面真實存在，確認自己確實經歷過這一切，確認這座城市仍在，自己仍在。

窗外又響起一聲。

分不清是導彈，還是攔截；是遠方，還是近處。

沒關係。聲音尚在遠處，日子就還能過下去。麥當勞照送，超市照營，警報響起便往車庫去，不響便繼續安睡。

三十萬華人，就這麼靜靜等待著。

等風停。

採訪鳴謝：Vinko、Beca、Sleepy、To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