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塔利克還在思考哪些問題

在這個幾乎已不再被視為科技板塊的加密領域，以太坊創始人 Vitalik Buterin 是少數仍持續深入思考區塊鏈技術根本方向的思想者。

自 2025 年下半年起，他在 X（原 Twitter）上密集發布長文，發表頻率之高、篇幅之長、議題涵蓋之廣，在其過去十年的公開言論中極為罕見。這不似一位功成名就的創始人例行布道，而更像一名清醒且焦慮的思想者，在技術與價值觀的廢墟中，試圖重新點燃火種。

我們系統梳理了 Vitalik 自 2025 年至今的所有公開發文，發現其關注範疇橫跨底層共識機制、上層治理設計、密碼學進展、AI 倫理、地緣政治影響，乃至社交平台架構——每一處皆有深度推演與明確立場。

從這些龐雜但高度連貫的思考中，我們提煉出他最反覆強調的核心命題與關鍵詞：基礎設施定位、機構參與邊界、L2 價值重構、隱私優先原則、AI 可信治理，以及去中心化社交的真實路徑。這些不僅關乎以太坊自身演化，更構成當代加密世界面對主流接納與技術變遷時，最務實也最具原則性的應對框架。

底層敘事轉向：從「世界電腦」到「金融的 TCP/IP」

2025 年，Vitalik 多次明確指出：以太坊必須徹底拋棄「運行一切的全球計算機」這一過時敘事，轉而定位為類似 Linux 或 BitTorrent 的「互聯網級公共基礎設施」，或更精準地說——「金融的 TCP/IP」。

TCP/IP 協定不屬於任何企業，卻支撐整個互聯網運作；它主動放棄對上層應用的控制權，換取絕對中立性與系統韌性。這正是 Vitalik 為以太坊勾勒的新坐標：一個無法被單一實體主導的中立基礎層，一個讓所有金融活動皆可無許可運行的可信基石。

他寫道：「以太坊應如 Linux 或 BitTorrent 一般運作：開放、去中心化、無人擁有，卻強大而值得信賴，足以支撐全球在其上建構。」

此轉向意味著估值邏輯的根本變革——以太坊的價值不再適用於傳統科技公司的市盈率或用戶增長模型。其核心價值，在於作為基礎設施所能沉澱的資產規模、支撐的應用數量，以及所保障的金融主權範圍。

當「代幣化」本身難再提供情緒溢價，回歸真實價值創造便成為唯一出路。而華爾街的擁抱，既是對其價值的認可，亦是最嚴峻的考驗。

華爾街來了：歡迎，但不迎合

繼比特幣現貨 ETF 成功推出後，貝萊德、摩根大通、富達等機構於 2025 年密集進軍以太坊生態。他們不再僅止於資產配置，而是深入基建層面：貝萊德推出基於以太坊的代幣化基金；摩根大通 Onyx 平台每日處理數十億美元鏈上交易。

這波機構化浪潮是一把雙刃劍：一面賦予合規背書與流動性支持；另一面則直接拷問以太坊的去中心化靈魂。隨著貝萊德與 Bitmine 持有份額持續攀升，社區話語權是否正悄然位移？以太坊又如何在滿足機構需求與堅守去中心化原則之間取得平衡？

Vitalik 的態度清晰而堅定：「歡迎，但不迎合。」

他在 Farcaster 一篇帖文中指出：「機構（無論是政府或企業）既非必然的朋友，亦非必然的敵人。」但他同時警示兩大風險，皆直指去中心化的根基：

其一，核心社區疏離。「若以太坊只追求商業實用性，忽略其技術與社會屬性，便會滑向華爾街『貪婪至上』的心態——而這正是許多人投身加密世界的初衷所欲逃離之物。」一旦早期建設者集體退場，以太坊將喪失思想源頭與創新活力。

其二，錯誤技術選擇。例如為迎合高頻交易需求，將出塊時間壓縮至 150 毫秒——此舉將使節點運營門檻飆升，僅限專業數據中心參與，普通用戶徹底出局，地理分布集中於紐約等金融樞紐，嚴重損害去中心化本質。

因此，Vitalik 提出明確分工：L1 基礎層必須保持絕對去中心化，專注於全球性、抗審查等華爾街無法複製的核心特質；機構則可在 L2 上構建符合監管要求的「合規應用」。

然而，這套「L1 抗審查、L2 求合規」的藍圖，正遭遇現實挑戰。

L2 新定位：告別「品牌分片」，擁抱功能專精

2026 年 2 月 3 日，Vitalik 在 X 發表長文，正式修正以太坊 L2 戰略。

最初規劃中，L2 被定位為「以太坊的品牌分片」，須繼承主網的安全性與去中心化屬性。但現實令人失望：多數 L2 仍依賴中心化排序器（sequencer），本質上只是「披著區塊鏈外衣的中心化資料庫」。

這些通用型 L2 融資數億美元、估值動輒百億，卻為追求 MEV 收入、監管便利與快速迭代，主動放棄去中心化；代幣上市後高估值低流通，價格持續崩跌。Vitalik 將之直斥為「corposlop」——即「企業垃圾」：外表光鮮、品牌精緻，內裡卻為利潤犧牲倫理與原則。

他不留情面地評論：「這對你的客戶或許合理，但顯然，如此操作並非在『擴展以太坊』。」

與此同時，L1 自身擴容進展超預期：Gas 費已大幅降低，Gas Limit 預計於 2026 年顯著提升。L2 作為「純粹擴容工具」的獨特價值正迅速稀釋。

因此，Vitalik 明確提出新方向：「我們應停止將 L2 視為以太坊的『品牌分片』。L2 不再只需『比 L1 快一點』，而必須找到自身不可替代的價值。」

他倡導 L2 走向功能專精化：聚焦隱私保護、AI 協同、去中心化社交等非金融領域創新；針對特定應用進行效率優化（如應用鏈）；或提供超低延遲排序服務。甚至鼓勵探索「非計算可驗證」功能——即結果需藉由外部預言機或去中心化法庭等社會共識機制裁決的場景。

這標誌著以太坊擴容願景進入新階段：一個更強健的 L1 作為安全與信任基石，搭配一個多元、異構、充滿想像力的 L2 生態。

隱私：去中心化的第一優先級

若統計 Vitalik 於 2025 年提及頻率最高的概念，「隱私」必居首位。其重視程度，直指當代社會最核心的中心化危機——資訊控制權的壟斷。

2025 年 10 月，他正式將隱私提升為以太坊「一等優先級」。坦言早期忽視是因技術未成熟；如今 ZK-SNARKs 等零知識證明技術已趨成熟，隱私再無理由被擱置。

「隱私是去中心化的重要保障：誰掌握資訊，誰就掌握權力；因此我們必須避免資訊的中心化控制。」

缺乏隱私的區塊鏈，每一筆交易、每一次投票皆透明可查。當權力可藉由鏈上追蹤施加壓力，「無需許可」便成空談。

此爭奪在穩定幣領域尤為尖銳。作為加密世界與傳統金融最大交匯點，每日數千億美元資金流經鏈上。誰掌控穩定幣的錨定、發行與流通，即等同掌控加密經濟命脈。

Vitalik 指出：當前加密業核心鬥爭，已非「創新 vs 監管」，而是「控制權 vs 獨立性」；而穩定幣，正是這場鬥爭的主戰場。

技術路徑上，他明確指向 ZK-SNARKs 與隱私池（Privacy Pools），實現「選擇性揭露」：用戶可在隱藏交易細節的前提下，向監管機構證明資金來源合法，無需暴露全部資訊。

由此觀之，隱私是以太坊成為真正「全球數位公共基礎設施」的必要條件。它確保以太坊不僅是透明金融帳本，更是能保障個人自由、抵禦審查、讓使用者安全「站在一起」的數位社會。

唯有具備隱私保護，使用者才能安全參與集體行動、表達異見、支持敏感事業，而不必憂懼被追蹤與報復——這是真正去中心化不可或缺的基石。

為 AI 建立信任：去中心化是唯一解方

隱私之所以躍升為最高優先級，亦與 AI 的爆發式崛起密不可分。AI 大幅強化科技巨頭的資料蒐集與分析能力，令「監控資本主義」風險呈指數級增長。

Vitalik 的擔憂絕非空穴來風：Palantir 為美國政府及情報單位提供大規模資料監控服務；Worldcoin 收集全球數億人的虹膜資料；Meta 則利用用戶聊天記錄訓練模型。

由少數巨頭控制、不透明、價值觀未經引導的 AI，正成為人類史上最強大的中心化工具。

早在 2024 年 11 月，他即以 OpenAI 為例警示中心化 AI 風險：「OpenAI 如今已變成 CloseAI：第一步，為安全犧牲開源；接著，為利益犧牲安全。」

但他強調：Crypto 社群不能對 AI 視而不見，而必須主動入局，以去中心化力量引導其發展方向。

「AI 必須被謹慎使用：我們絕不能讓大型語言模型掌管 DAO……相反，AI 必須被置於更大、由人類主導的系統之中，僅作為其中一個元件發揮作用。」

這正是以太坊基金會成立 dAI（decentralized AI）小組，並推出 ERC-8004 協定的初衷。ERC-8004 為 AI 代理提供鏈上「身份」與「信用檔案」，使其行為可追溯、可稽核。

它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當 AI Agent 日益取代人類執行任務，它們之間如何互信？

在中心化模式下，此問題由平台解決——你信任 OpenAI，故信任其 AI。但這意味所有信任皆匯聚至少數巨頭手中。

ERC-8004 提供去中心化解方：透過鏈上身份與行為紀錄，AI 代理無需依賴中心化平台背書，即可建立可驗證聲譽。這使 AI 生態有望如 DeFi 一般，在去中心化基礎上運作，而非遭少數巨頭壟斷。

Vitalik 的思路極其清晰：AI 既不可阻擋，與其被動接受由少數巨頭掌控的強大工具，不如主動以以太坊的去中心化系統（身份、支付、隱私、安全）為其設定邊界，確保它服務於開放、自由的社會，而非成為中心化權力的新時代核武。

去中心化社交：回歸技術本質，打破平台壟斷

在為金融與 AI 兩大權力中心構建去中心化制衡方案後，Vitalik 將目光投向人類數位生活的核心場域：社交網絡。

他認為，當前中心化社交平台存在根本缺陷：其演算法為追求短期互動率與廣告收益，犧牲內容真實價值，最終導致資訊繭房、內容品質下滑，以及平台對使用者的絕對控制。

2026 年 1 月，去中心化社交賽道經歷連串「地震」：X 平台封禁 API 打擊「刷量」項目；Farcaster 被收購；Lens Protocol 主導權移交 Mask Network。此系列動盪，凸顯既有模式的脆弱性。

在此背景下，1 月 21 日，Vitalik 發表長文宣布「全面回歸去中心化社交」，並對過去十年 SocialFi 模式提出深刻批判：

「加密社交項目常走錯路。我們加密領域的人太常以為，只要在某樣東西裡插入一個投機代幣，就叫『創新』。」

他一針見血指出：過去加密業在內容激勵上成效不彰，根源不在激勵不足，而在缺乏有效的「品質篩選機制」。代幣價值反映的是人氣與炒作，而非內容品質。2023 年爆紅的 Friend.tech 即為典型案例——代幣價格暴跌 99%，平台近乎被遺棄。

Vitalik 欣賞 Substack 模式，因其證明圍繞高品質內容建立健康經濟體系完全可行，關鍵在於「訂閱創作者」、「推送優質內容」，而非「製造價格泡沫」。

基於此，他提出創新解方：建立一個「非代幣化」、「小規模」的策展型 DAO。該 DAO 透過成員投票篩選優質創作者，並以部分收益回購其代幣。如此，投機者的角色便從「炒作價格」轉為「預測 DAO 的選擇」，將市場力量導向發現優質內容。

但在 Vitalik 看來，解決問題的關鍵並非創造更複雜的投機工具，而是回歸技術本質——透過去中心化打破平台壟斷。

「沒有簡單技巧能解決這些問題。但有一個重要起點：更多競爭。去中心化正是實現此目標的方式：一個共享的資料層，任何人都可在其上建構自己的用戶端。」

為此，他身體力行：自 2026 年初起，其所有社交活動均透過 Firefly 完成。Firefly 是一款聚合 X、Lens、Farcaster 等多平台的用戶端，不依賴任一平台 API，而是基於「共享資料層」理念，讓使用者在保有原有習慣之際，無縫邁向更開放、更自由的去中心化社交。

廢墟中的火種：堅守去中心化的初心

綜觀 Vitalik 近一年對各領域的深度思考，一條主線日益清晰：他最在意、最堅持的，是回歸去中心化的初心，與超越金融投機的信念。

無論是與華爾街的辯證、為 AI 建立身份檔案、捍衛隱私、重建去中心化社交，每項議題皆指向同一內核：在中心化權力持續膨脹的時代，如何以技術守住個體的自由與主權。

1993 年，Eric Hughes 在《密碼朋克宣言》中寫道：

「我們不能指望政府、企業或其他大型、不具名的組織會出於善意賜予我們隱私。談論我們對他們有利，而且他們會的。……如果我們期望擁有任何隱私，就必須自己捍衛它。」

三十年後，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能體會這段話的重量。科技巨頭以資料與 AI 打造資訊武器，地緣政治衝突令任何中心化系統皆可能淪為博弈工具。在此世界格局下，一個真正中立、開放的數位公共基礎設施，其價值從未如此凸顯。

當整個加密產業仍在尋找下一個百倍幣，當行業創新日漸凋零之際，至少還有人在廢墟中守護火種。

這樣的堅持未必終將「勝出」。但至少，這個產業仍有這樣的思想者：他不兜售暴富幻覺，不迎合短期喧囂，只是以思考與行動踐行那古老信條：

「密碼朋克寫程式碼。」

並親身為這個日益撕裂的世界，搭建一個更開放、更公平的未來。